33.逝者的国度(33)

  

  一首不错的歌。这是我在那里学会的。想听笑话吗?(不等对方回答,他便开始讲了。)一个男人从核反应堆回到家中。他的妻子问医生:“我该拿他怎么办?”“你应该把他洗干净,给他一个拥抱,然后离开他。”那个该死的女人!她害怕了。她带走了我们的孩子。(突然,他变得严肃起来。)士兵们就在核反应堆旁边工作。我的任务就是开车把他们送到那儿,然后再把他们接回来。和所有人一样,我的脖子上戴着一个辐射总量记录仪。当士兵们换班之后,我就会开车去把他们接回来,然后和他们一起前往一部——那是一个机密部门。在那里,他们会记下我们身上记录仪的读数,然后在我们的卡片上写一些东西,但是,我们并不知道自己究竟摄入了多少伦琴的辐射量,因为那属于军事机密。那群杂种!过了一段时间之后,他们会突然对你说:“好了。你不能再待在这里了。你必须停止工作。”这就是他们提供给你的全部医疗信息。即便是到了我即将离开的时候,他们也没有告诉我我到底摄入了多少伦琴的辐射。死杂种们!现在,为了权力,为了谋求一官半职,他们互相倾轧,还削尖脑袋参加选举。你还想再听一个笑话吗?在去过切尔诺贝利之后,你可以吃任何想吃的东西,但是你必须把自己的粪便装进铅盒子。

  如果我们生病,医生凭什么给我们治病?我们手上没有任何资料。那些资料还在他们那里,他们把它藏了起来,或者,他们已经把它们毁掉了,毕竟那全都是军事机密。我们该如何帮助自己的医生?如果我有一张证明,上面标明我在那儿吸入了多少辐射,那该多好!我会把它拿给那个该死的女人看。我要告诉她,不管怎样,我们都能活下来,都能娶妻生子。切尔诺贝利的清理人在祈祷时都这样说:“噢,上帝,既然是你让这一切发生,让我只能接受,那么,就请你让这一切都好起来吧,正如我期望的那样,好吗?”去死吧,你们统统都去死吧!

  他们让我们签了一份保密文件,所以在此之前,对于当年发生的一切,我一个字也没说过。退伍之后,我成了二等残废。当时,我才22岁。我摄入了相当大剂量的放射性物质。我们把一桶桶装满石墨的大桶运出核反应堆。那里的辐射强度高达10000伦琴!我们用普通的铲子往桶里铲石墨,每当一次班,我们至少要换30副面具——人们把它们称为“口套”。我们还用水泥浇灌石棺。那是一副巨大的棺材,但是躺在里面的只有一个人——高级操作员瓦列里·霍捷姆楚科。反应堆发生爆炸后,他被压在了爆炸形成的废墟堆中。石棺是一座20世纪的金字塔。我们还要在那里待三个月。等到我们所在的部队撤离时,他们甚至都没有让我们换衣服。我们穿着在核反应堆工作时穿的裤子和靴子跟随部队四处辗转,直到他们让我们复员。

  如果当初他们允许我对其他人谈及此事,我又能对谁说呢?我在一家工厂工作。我的老板说:“别再生病了,不然,我们就开除你。”他们果然这样做了。我去找厂长:“你们没有权力这样做。我去过切尔诺贝利,在那里工作过。是我救了你们,我保护了你们!”他回答说:“派你去那里的人不是我。”

  夜晚,我从妈妈的话中醒来:“宝贝,你为什么不说话?你没有睡着。你躺在那儿,睁着眼睛。你的灯还开着。”我依旧什么也没说。我没有可以聊天的对象,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们的话——用我自己的语言。没有人明白切尔诺贝利对我意味着什么——我是从那里回来的——我也说不出来。

  我已经不再惧怕死亡,面对死神,我无所畏惧。可是,我不知道自己将以何种方式走向死亡。我的朋友死了。临死前,他变得很胖,全身都肿得厉害,就像一个大水桶。还有我的邻居——他也曾在那里工作过,作为一名起重机驾驶员。最后,他全身的皮肤都变得很黑,像煤一样黑,而且他的身体也缩小了,以至于到了最后,他只能穿孩子的衣服。我不知道临死前的我会变成什么样,我只知道:根据医生的诊断,我已经时日无多了。不过,我已经想开了,此时的我很想体验一下死神降临时的感受。当初我被派往阿富汗战场的时候,临出发前,我就已经做好了随时被一颗子弹打中脑部、一命呜呼的准备。只不过,那时,死亡相对更容易一些。一枪即可毙命。

  

  
时间提醒:2018-04-20 16:58:52 (新的一天新气象!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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